但她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,柔声道:“爹的身子不好,等我回门之日,再给他带江南的好药。”
阿兄展眉笑起来。
沈南音想起来贺方竹告诉她要出征之前,为了先夫人曾给沈南音传家玉佩的情意,她也曾将阿娘的留给自己的心爱之物送给过贺方竹。
他也许并不在意,那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剑穗。
但那更是外祖家号令士兵的虎符。沈南音本想着,他在塞北险境,若是一朝不慎落入敌手,外祖的虎符或许可以救他一命。
没想到人心隔肚皮,她一心一意为他,他却将她欺瞒到底。
沈南音一拍脑袋,恼自己怎么忘了这样的事。
“阿兄,还得托你一件事。娘留给我的一枚剑穗还在贺方竹手上,你替我去拿回来吧。”
阿兄眼里满是无奈,“这样重要的东西,你竟然都能给了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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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过多久,沈南音和诸知明在江南大婚。
他家是皇商,绫罗绸缎珠帘玉幕自是万般的富贵,偏偏他还爱惨了沈南音,誓要将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。
沈南音无奈地笑:“你再往我的头上堆东西,我这脖子都要断了。”
诸知明可怜兮兮地吸了鼻子:“阿音,可你受过了太多的苦,我想把最好的给你。”
沈南音没了办法,只好任由他继续往自己的头上插上珠宝金玉。
镜中的人血肉丰盈,满头珠翠,再也不是从前那般病恹恹的样子了。
诸知明双眼通红地抱住沈南音,哽咽不止:“阿音,经年的痴心妄想,我终于不是在梦中才能见到你了。”
沈南音微笑轻抚他的脸庞,和他牵着手跪下,虔诚地拜了堂。
父亲母亲和阿兄都从京城奔波了千里赶来,此刻也眼泛泪光。
诸知明信誓旦旦道:“请父亲母亲和兄长放心,我既娶了阿音,便会一辈子对她好,爱她护她,忠贞不二。”
“若是有朝一日负了她,便要我碎尸万段!”
他说完自己哭成了泪人。
阿兄看到沈南音幸福也默默流泪,但是他低声对沈南音说道:“那贺方竹并不知道剑穗是什么,可他告诉我,若是想要取这个剑穗,需得你亲自去找他要。”
“你是不知道,他固执决绝,不论我如何苦苦相劝都不听,只说一句话:若是想要,你就亲自来拿。”
沈南音的笑容凝固,不解道:“事到如今,我们还有什么相见的必要吗?”
他们都走到了这样的穷途末路,再见面,只怕也是不欢而散。
他该是不想见到沈南音的,怎么反倒逼着她前去相见呢?
阿兄也愁眉不展:“他执意如此,看来你也只好回去一趟了。”
沈南音本想自己偷偷地回京,没想到一上马车发现诸知明已经在车上正襟危坐。
见沈南音吃惊,他立刻得意洋洋地扬起头:“娘子是准备抛下我偷偷走吗,还好为夫机智,早早地准备好了。”
沈南音无奈扶额:“夫君,贺方竹不是个好相与地人。他性情孤厉乖张,又恨极了我。不想让你去,是想保护你。”
他把沈南音拉入怀中,胸膛起伏:“我知道,知道你护着我。可我也想护着你呢?阿音,我知道你的往事,也不在乎那些,不过是想陪着你罢了。”
一颗伤痕累累的心被贺方竹撕裂过,又被诸知明好生地捡起来缝好,珍重地捧在手上。
原来被人爱着,是这种感觉。
到了将军府,诸知明执着沈南音的手一步步走近。
本该近乡情更怯,沈南音却因为他有了底气。
再见绿轴到贺方竹,已经恍如隔世。
他生了胡茬,面色也不太好,手里抱着一个哇哇哭泣的小婴孩。
见到沈南音,他的脸上先是一喜,连忙把手里的婴孩给了下人,自己大步向沈南音走来。
“阿音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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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下一刻诸知明面色不善地挡在沈南音的面前,“贺将军,阿音是我的妻子。你一个外男,又已有了妻室,到底不算她的正经哥哥,喊她的乳名,不太合适吧?”
贺方竹脸色萎靡,一双眼睛哀伤地停在沈南音的身上:“阿音,你不认方竹哥哥了吗?”
贺方竹急切道:“我知道你是气我娶了别人,才草草远嫁。可是嫁娶关于女子一生,怎么能如此儿戏?”
诸知明脸色铁青,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见沈南音没说话,贺方竹急促的心跳平复了下来,他不顾诸知明的阻拦,将人一路拉进房里。
“阿音,将军府中的陈滤昼设,俱是根据你的喜好来的。还有这些,都是我给你的聘礼,许诺你的十里红妆仍在,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?”
沈南音沉默地看着堆满库房的聘礼、院中开得正艳的梨花树,还有数十幅贺方竹亲手画的画像。
画像上的女子行走坐卧,或娇或嗔,全都是她。
离她最近的那一幅,是沈南音与贺方竹最后一次相见归还玉佩时的景象。
画上人穿着的灼灼红衣被他画成嫁衣,又被泪痕浸染。
看得出来,像是作画之人思念到了极致落下的泪。
贺方竹哽咽着拿起画卷:“阿音,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…我都知道,我都知道了。是我太傻了,你走之后,我才看见相思树上的红绸,才知道你竟是用自己的命换来为我救命的药。”
沈南音许诺的那十年阳寿换他安好,从不是虚言。
也许早在她为救他落下一辈子的病根后,便已损了阳寿。
却换不来贺方竹的真心。
许久,沈南音才轻轻拨开画卷,澄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动容。
她叹息一声:“贺将军,你这又是何必呢?当初悔婚别娶的人是你,如今我已嫁作人妇,求我嫁你的人亦是你。”
“难道战场之上,贺将军也能如此儿戏吗?”
她垂眸看向贺方竹腰间的香囊,露出讽刺的笑。
还不等她伸手,诸知明已经冲进房里,他沉着护在沈南音身前,“娘子,我们走吧。”
贺方竹愣住了,好半晌才苦笑出来:“阿音,你为了气我,还真的嫁了他?”
“他没有功名在身,哪里配得上你?”
沈南音懒得同他分辩,直视着他说:“贺将军,我此次来不过是为了拿回东西。我们之间还需要多说客气的话吗?”
“情分已经尽了,别再把脸面都丢光了。”
沈南音张望了两下,又疑惑道:“怎么不见你新婚的妻子?”
紫鸢闷笑一声,轻声道:“谁人不知贺将军的夫人,在婚后不久就被查出与人私通。在那假山之后颠鸾倒凤,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呐!”
“贵妃娘娘亲眼所见,当即吓得落了胎。皇上知道后震怒,将那女子在宫门前杖杀,听闻那一夜的皇城,哭喊声就没有停过啊。”
“连老将军气得卧病在床,把将军和孩子连夜喊来滴血验亲。”
她喘了一口气:“所幸呐,这孩子是贺将军亲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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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方竹陡然挂不住脸,踉跄一步痛苦地捂住脸:“是我的错,是我识人不清。”
他嗓子喑哑:“阿音,我如今才知道,错过你是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情。”
得知沈南音离开京城后,贺方竹派出将军府所有的暗探,把沈南音这些年经历过的一切查得一清二楚。
看着暗探呈上来的一封封密信,贺方竹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薄薄的信纸。
豁出性命采药救他、被流匪欺辱整整一夜、用鲜血温养平安符、受瞿芳若陷害…
贺方竹压抑地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,他提着长剑走到瞿芳若的屋前。
隔着一扇门,在他面前一贯温顺的瞿芳若,此刻目眦欲裂地嘶吼着:
“我管她沈南音现在身在何处!哪怕她在天涯海角,你也得去给我杀了她!”
侍卫发着抖跪下求饶:“夫人,将军的人已经查到我头上了,这个时候对沈南音下手,只怕会引火上身啊!”
瞿芳若气得打碎茶盏,不顾儿子被吓得大哭,劈头盖脸地骂道:“那又如何!只要她沈南音活着一日,贺方竹的心就永远不在我身上!”
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瞿芳若恨得几乎要咬碎了牙。
她和贺方竹从小一起长大,若不是贺方竹意外中毒回京,他们早就在塞北相守多年了。
她爱慕他半生,得知沈南音和他定下婚约之后,机关算尽地奔他而来,甚至不惜假装醉酒献出自己的清白。
一夜荒唐过后,贺方竹看着不着片缕的她,眼中满是怜惜。
“芳若,你放心,我会娶你的。”
他把她养在将军府里,赏赐流水一般地送进她的院子。
却宁可编下弥天大谎,也不肯告诉沈南音真相。
旁人看不透,瞿芳若却明白。